老任
老任是我初一时的历史老师,现在已经光荣退休了。特此写一篇文章,以示纪念和怀念。
初见老任
记得第一节课时,老任从教室外快步走进来。他身穿朴素的蓝色上衣,扩音器很朴实地别在腰间。他利落的短发已经开始泛白,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皱纹,像是在宣示他数十年来的战功赫赫。
我那时候对历史是不感兴趣的,觉得无非是背来背去,远没有数学这些值得推敲研究科目有意思。但自从老任开始教我们之后,我的看法很大地改变了。
老任没有急着讲历史,也没有讲开学第一课。他拿起一块黑板擦,摔落在地板上,然后让我们拿一张,把这件事记录下来。等我们写好后,他一个个开始念纸条:
“今天历史老师把一块黑板擦摔在了地上”
“2025年9月X日X时X分X秒,任老师把一块黑板擦掉在了地上”
“今天,老任在XX中学图书馆303把一块黑板擦扔在了地上”
……
老任讲解到,不同的角度看一件问题,事实是可以不同的,有的主观一点,有的客观一点,有的详细,有的简略,有的还受到作者所处社会的影响。因此,做历史研究绝不可马虎。
从那时起,我们就知道,老任不一般。
这个道理,我今天在访问Wiki,面对众说纷纭的观点,或是“震碎三观”的“史实”,还是会经常想起。
老任很厉害
从这以后,老任就正式给我们讲授历史课了。
老任来自西北地区,具体好像是甘肃突出去的一部分。为什么甘肃非要有突出去的一部分呢?老任解释说,是因为古代进行行政区划时,需要防止地方势力割据,再加上中国地势复杂,历史悠久,就形成了这样的曲折的界线。
老任姓任,他对我们说,因为他也是老人,所以他的学生经常叫他“老任”,每次学生们来看望他,都会说一句“老任,我们回来看你了!”。后来,我们就都叫他老任了。
老任很厉害,有一次,他在黑板上三笔画出了中国地图,这是由于他当过地理老师的缘故。还有一次,老任让我们随便报一个年份,我们报“1234年”他便滔滔不绝地讲出金兵(或者元兵)入关的史事。那时候我们他是很厉害,但其实老任远不只是“厉害”那么简单。老任上课总是操着一口西北口音,除此之外,他写字不甚清晰,这使得我上课总是昏昏欲睡,但如今回想起来,才知道老任实在是讲了很多有用的,并且不只是在于分数。
老任教给我们的
老任给我们讲课,教学志向是极高的——他不仅希望我们中考能获得个好成绩,而是更希望我们从历史中学会思考,并受益终身。因为我们是丘班,所以老任更希望在他有限的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,给我们带来无限的启发。
因此,老任每每给我们上课,总是要把“思考”两字挂在嘴边。他说,我们是丘班的,主要以理科为主,但是文科思维是不能少的,要有思考的学历史。他很有特色的一点是,从来不要求我们背诵,他每次上课,沿着时间线,从历史背景出发,再结合政治,经济,文化,外交,民族,一幅时代图景,也可以是大题答案——便呼之欲出。这样看,历史上发生过什么事情,都是非常自然的,只需扫两眼笔记,便可以将在脑海中建立起历史的时空宏图。完全不需要背诵。我当时不以为然,现在想来,实在是太不识泰山了。
他除了教会我们思考,还教会了我们质疑。每次上课,他把课本一合上,略微思考,就能准确的说出这本教材的编者编了什么,又有何侧重。他没有看过课本,单单凭他几十年来的经验,就能滔滔不绝地分析出编者当时脑海中的思路。因此,每次他上课上到一半,或者评讲试卷时,总会停下来,皱起眉头说“这个地方不好”。他教给我们做选择题的方法,并且自信的说:“按我这个方法做,不是你对了就是答案出错了!”
这点是和其他老师不同的,好比说英语老师,她有一次批评我们说“你们有时候太自信了,自己的答案错了,第一反应是质疑答案,而不是质疑自己。”所以说,老任很敢说话,也想让我们很敢说话。
老任的为人
老任很敢说话,并不只是这一点,他津津乐道的一段历史是,历史书曾经就农民起义这是多次删改。本来是有的,后来就不讲农民起义了,(可能是觉得不妥,或者觉得有人可能会学着造反),但后来发现没了农民起义,历史就接不上了,很多事情也解释不了,就重新加上了。
但是老任也不只是上课务实那么简单,他还很有趣。上课上到一半,他发现底下有学生在摸鱼,他就操着西北口音骂道“你个狗东西,还不听讲”(这句话经常被我们模仿),但是也不真的生气,让我们哄堂大笑了一会后,便继续上课,末尾还不忘补上一句“狗东西在我们老家是夸小孩子的话”。
我想其他老师是绝对不敢这么骂学生的,但是老任骂归骂,却绝不叫人去后面罚站,再加上他那和蔼的笑容,常常让我们倍感亲切。后来我知道,老任绝对舍不得真的批评一个学生。
最后一课
学年结束的时候,我们凑钱给老人置办了礼物,其中有一个特别有意义的是全班18人每人一页写成的风琴本。我当时没有写如何思念老任,而是讲了他教会了我思考,教会了我质疑,教会了我如何做学问。末了,我说,我会带着老任教给我的继续走下去。我想,老任看到这一句话,至少不会以为他这一年什么都没做。
最后一课,老任走进来,我们给他放了礼花。老人很感动,说,既然如此,干脆就不讲课了,来谈谈他自己。
老任出生在新中国成立之初的黄土高原上。那时候的中国很穷,他与几个伙伴一起,从土堆顶走到土堆底,一起放羊,打水,聊天。他有一次放羊后,跑去与伙伴们玩闹,傍晚才发现羊少了一大半,于是遍地找啊找啊,一直到晚上。最后,使他母亲把他和一大群羊接回了家。
老任在读书的时候,一开始对数学,俄语这些内容不甚熟悉,后来一个同窗给他定了计划:六点起床,六点半学习政治,七点学习历史……他自己是靠背诵,一科一科死磕出来的,他也不想让我们再受这样的苦,因此,我们学会了思考。要是今天有学校给学生制定了这样“残暴”的要求,肯定会被所有学生所诟病,不过老任照做了,最后,他拥有了上大学的资格。
以前在农村,想要上大学是很不容易的,因此说明老任的刻苦。老任一开始填志愿想填兰州大学,第二位是西北大学,后来填成了西北师范大学,就当了老师,遇见了我们。
故事讲到这里就下课了,他没有讲完,我们也没有再问,虽然以后可能再也没法听老任讲完自己的故事了。
我们要老任留下电话,于是老任在黑板上很潇洒的写下来“老任”和电话,就快步走出了教室,像第一节课一样。大家提起笔抄写,比课上抄笔记还认真,我却对着那两个“老任”,发呆了很久。良久,我才提起笔,怅然若失的翻开笔记本,一个一个字地,做老任留下的最后一条笔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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