汕头有一道浅浅的海湾,把大地分为了南北两岸。在礐石大桥上纵目远望,北边,高楼鳞次栉比,这是市区,也是我昨日的故乡;南边,青山连绵起伏,这是山区,更是我今日的家乡。

我的童年是在北岸度过的。北岸有我的家、我的小学、我的同学,和我经常光顾的商场。小时候,母亲总带我走上海滨路,在夜色中缓慢地行走。那时候没有光彩夺目的北塔,亦没有繁忙的马路,有的是昏黄的灯光,缓缓转动、映在地上的走马灯,和用脚写字的老人。我站上海堤,混着腐味的海风吹了过来,军舰和水厂在夜中只剩黑影,对岸若隐若现的几盏灯缓缓闪烁……

长大了一点,母亲会在周末时带我去乘轮渡。走进海滨路旁一座有铁栏杆的房子,门一开,我们踩着潮湿的甲板上了船。嗡的一声,船缓缓调头开走了。船上也很潮湿,绿色的破地板上铺着铁做的一排排椅子。我趴在窗边,蓝色的水(现在已变成白色的了),正激烈地翻涌着,随着岸上的房子远去。

到了礐石渡口,我的母亲上去补票,我就在那窗口看外面。然而我看到的,只有带着黑水渍的白色房子,还有长着杂草的山坡,除此,就是堆放着土料石堆。不一会儿,船又嗡地开了。我们乘轮渡,只是为了好玩。

这就是我对礐石最初的印象:破败,荒凉。那时候我觉得礐石真是个好远好远的地方。

上了小学,母亲会在周末时带我去礐石爬那叫做“绿道”的山。那时候是疫情以后了,南岸逐渐有了规模。我们乘着车,过礐石大桥,停在绿意盎然的公园里。绿道坡度不大,我们一边上山,一边看那“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”。沿途我还记得有哪几种花,有红花羊蹄甲、台湾相思。我们一直到有国旗的梦之谷,再沿泉水激石而又清静的西边绿道下山。如果我没想错,我们就是在现在的塔山风景区出来的。

我们去爬山喝茶喝奶昔,去吃煎饼果子,再沿着道路下山。途中我经过一个操场,上面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活动着。母亲和我说,这就是金中,要是我以后能来这读,她就天天来爬山。

那年冬天,我因OJ略有成就,被引荐到金中参加豪哥的冬令营。于是我与另一个同学结伴,早晨乘公交晃晃转转地接人到图书馆里的机房刷题打比赛,下午再搭着公交车上桥回家。那时候我对无趣的冬令营不感兴趣。

春天,我又来金中打“市赛”。关于那次的记忆已找不回多少,但我记得我曾和一个学长表达过去丘班的意愿。那时候的丘班是专门招收初中生的数学班,学长说他有一个在丘班就读的同窗。他给我看了一道题,圆画得错综复杂,我自知做不来,只觉得那愿望变得遥远无期了。

那时候我绝不会想到,丘班的教室就在机房的正上边。

25年夏天,我小学毕业了,丘班杳无消息,似乎不再招生了。直到有天,一个招生办的电话打过来,要举行“活动”。直到现场,才知道招生办正举行秘密招生。考了三场试,我觉得无望了,便像个落第的书生一般回家,但结果却出我意料。

于是,那个夏天,我别了陪伴我六年的同学,背上行囊,漂洋过海,来到了青山连绵的南岸。从此,南岸成了我的生活重心。一年来,我踏足金中的每一片土地。

在南岸,我有了新的生活,但我还是喜欢在休息的时候去观海平台,看着海,看着北岸,像十年前在海滨路一样。十年前,我望着南岸,那边只有荒凉的渡口;如今,我望着北岸,那边已经落满了我的足迹。

一年过去,夏去又秋来。我站在平台上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乡愁,什么叫故乡。两岸是这么近,又是这么远。一江之隔,隔开了我求学生涯的前六年。不觉间已是黄昏,西沉的太阳泛着黄晕,与云霞一起被抹去。夜色中只有昏黄的路灯,高楼在夜色中只剩黑影,对岸若隐若现的灯在风中闪烁……

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。